2026年08月19日 星期三
校长之声
“赏”你一个成长乐园
白光成

    每一次静下来思考学校的事,总会想起那个孩子的眼神——有点难以置信,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欣喜,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窗,忽然被人推开了一道缝。

    那是学校八年级(4)班的一个颁奖现场。班主任请我过去,我想表彰的一定是品学兼优的佼佼者。可当我念出那个名字时,台下微微骚动,那是一个成绩长期垫底、老师提起就摇头的少年,调皮捣蛋是家常便饭。可就在不久前,他默默帮助了一位困境中的同学——没有人要求,他却主动伸出了援手。

    我把奖状递过去,合影时他偏头看我。那个眼神我一直忘不了。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久违的确认——原来我也可以被看见。

    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们什么时候真正关注过这样的孩子?

    我们学校地处城乡接合部,生源复杂,不少孩子的父母在外打工,有的来自离异家庭。成绩不好的学生,很容易被忽略。教师不是不负责任,只是日常教学压力大,时间一长习惯了分类:优等生与后进生、省心的与头疼的,标签贴上便很难揭下。

    “有教无类”四个字写在纸上轻巧,做起来才知千钧之重。而那次之后,我开始重新思考这所学校的未来。

    “一把尺子”量矮了少年

    学校七年级有个男生,几乎所有任课教师都头疼。课堂上接话茬、自言自语、扰乱四周,几乎每节课后都有教师来“告状”。我们也试过批评、警告、找家长,换来的却是他更抵触,索性破罐子破摔。

    后来我跟班主任商量:换个法子试试,别盯着他的错,给他一件具体的小事做。

    班主任便交给他一个任务:每天放学后把全班桌椅排整齐,桌面收拾干净。不管做成什么样,班主任不批评,只在第二天全班同学面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今天的桌椅比昨天齐了一点。”

    就这一句话,不重,却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

    这个男生开始上心了。放学后留到最后,一排一排对线,桌角对桌角,横平竖直。班主任及时表扬他的责任心,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他从“捣乱分子”改称为“咱们班的管家”。一个月后,他课堂上的状态也悄悄改变,那个总靠插嘴刷存在感的孩子,渐渐学会了安静倾听。

    期末,我专程去他的班里,给他颁发了一张“担当模范少年”奖状。他上台时步子有些迟疑,接过奖状的手甚至还微微发抖,可腰板挺得笔直。

    其实,这个男生每天摆正的何止是桌椅,分明是一寸一寸重建的自我和自信。

    我们教育者口中的所谓“差学生”,很多时候不是孩子的标签,而是我们教育方式上偷了懒。每个孩子心里都藏着一粒火种,关键看我们有没有耐心找到那根引线。找到且点燃了,就能让更多“普通”的孩子绽放光彩。

    一个摊位就是一间教室

    如果说那个男生让我反思“怎么改变一个孩子”,那下面这件事则让我认真思考“怎么改变一种评价”,从而让“赏识育人、托举成长”的办学理念真正变成一种文化。

    校园艺术节跳蚤市场那天,我循着人声走到一个套圈摊位前,不由驻足。摊位后面站着一个穿龙袍的女孩,身量单薄,可那身金黄袍子衬得她格外精神。

    她叫陈依沫,成绩普通,性格内向,在班里属于“不太容易被想起”的那类学生。这次跳蚤市场,她主动申请摆摊,还自己设计了套圈规则,想借“皇帝”造型吸引客流。

    我和几位老师故意在她的摊位前多逗留了一会儿,有意借她的规则漏洞反复套圈。她则全身心投入招揽生意,没算成本账,直到套圈物资损耗过半才慌了神。班主任没有直接替她兜底,而是引导她自己算账、调整规则、止损收摊。

    活动结束后,她主动找到班主任,眼圈泛红,说要自费把损失补上。班主任没有责备,反而在班上公开表扬了她敢于担责的勇气,又联系家长共同肯定。后来陈依沫将这个经过写成信投进校长信箱,字迹依旧稚嫩,但有一句话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我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可那次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被人信任。”

    而今的她彻底褪去怯懦,自信开朗,主动参与班级事务,学业也有了起色,还精心画了一本图册送给班主任。

    一个没有分数加持的普通孩子,凭一次信任、一场历练、一份赏识,完成了脱胎换骨般的成长。

    而那个小小的摊位,于她而言是一堂比任何试卷都深刻的人生课。这也让我愈发笃定: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优生,而是唤醒潜能、包容缺憾、用心托举。

    欣赏不是口号,是动词

    这两个孩子让我反复想同一个问题:我们学校有那么多类似的孩子,仅靠一个班主任、一个校长“偶尔发现”远远不够,必须有制度托底。

    我们开始尝试在学校里做几件具体的事。

    一是把“赏识”写进评价体系。不再只以分数为唯一标尺,增设“担当模范、进步之星、助人之星、匠心少年”等多元奖项,每学期评选,每个班级都有名额。不求面面俱到,但求每个孩子都有被提名的机会。

    二是搭建实践舞台。跳蚤市场、班级岗位轮换、社团活动……让不同特长的孩子都有露脸的机会。我们专门举办了一场“校园吉尼斯”挑战赛:叠衣服、讲历史故事、拼魔方,项目五花八门,报名的孩子很踊跃。

    三是撬动家校协同。我们通过家长会、班级开放日,反复传递一个朴素的观念:不只看分数,多看长处。同时请班主任把学生在校的闪光瞬间拍照发到家长群,让家长也学着“看见”。

    四是打造“赏识文化走廊”。学校长廊不挂名人名言,而是挂我们自己学生的明星海报,每个进步之星、特长之星照片配一句话介绍。学生每天路过时,都会指给同伴看:“那个是我。”

    通过改变学校的评价方式,建构新的赏识文化,让学生在欣赏、包容中自我认可,找到学习的动力;让学生在赏识课堂里找到学习的乐趣,人人都能有精彩的学习时光。

    我想,校长最重要的事不是把“好学生”教得更好——那本来就是他们擅长的;而是让那些长期在分数评价里抬不起头的孩子也能堂堂正正地觉得“我也行”。

    (作者系山东省单县第一中学附属创新路中学校长)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