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7点半，天台山的雾气还没散尽。陕西省汉中市汉台区武乡镇中心小学的操场上，四年级学生刘子豪站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少年中国说》，跟着语文教师程昆大声诵读。5分钟后，他收起书本跑向武术训练场，扎马步、冲拳、踢腿……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练完一套拳，他转身钻进旁边的“尚武亭”，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翻过很多遍的《李小龙传奇》看得入迷。

    “以前我不爱读书，觉得没意思。”刘子豪说，“现在练完武，就想看看那些英雄的故事，他们和我一样都是从吃苦开始的。”

    这个男孩的故事是武乡镇中心小学1100多个孩子的缩影。在这所前身为清光绪年间“武乡义塾”的百年老校，“崇文尚武、耕读传家”8个字曾被刻在校史里，如今却被48名教师一点一点带回了孩子的日常——一手捧书，一手习武。

    书卷与拳风

    武乡镇中心小学教育集团下辖3所村小，留守儿童占比28%。至今我还清晰记得2022年刚调任这所学校时的景象：图书室锁着门，借书要登记、排队、老师批准；课间孩子满操场疯跑，没几个人碰书；去家访，很多家庭连一本绘本都找不出来。

    绝不能让乡村孩子输在阅读起跑线上。但常规路子走不通——没钱大批买新书，家长也顾不上陪读。于是，我想到了学校最独特的资源：传承百年的“文武兼修”传统。

    围绕这个传统，我们找到了三把钥匙。

    第一把钥匙，把书从锁着的柜子里“解放”出来。3万册图书全部开架，没有门禁，不用登记。孩子们课间随时进去，随手拿一本，席地而坐就读。曾经冷清的图书室，如今成了最热闹的“乐园”。每个班级教室配备了漂流书角，班级之间轮换图书。

    第二把钥匙，把书架搬到孩子最爱去的地方——练武场。学校有一座“尚武亭”，紧邻武术训练场地。亭子里特设“武韵书角”，摆着武术文化、英雄人物、体育励志类书籍。武术教练赵安全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变化：“以前孩子练完拳就追跑打闹，现在经常跑到亭子里翻书。有个孩子读了《岳飞传》，跑来问我‘精忠报国’是不是也要好好读书。”

    第三把钥匙，把阅读融入每天的作息。学校推行“晨诵·暮思·常运动”日课制度：清晨全校站立式诵读经典，低年级读《弟子规》《三字经》，高年级读《少年中国说》《古文观止》；傍晚放学前20分钟“静读时光”，教师放下教案与学生一起安静读书，不提问、不打断、只陪伴；每周雷打不动5节阅读课，3节语文阅读指导课，2节特色校本阅读课。

    最让教师自豪的是全学科渗透阅读。数学教师曹婷在课上带学生读《数学奇观》，科学教师李旭与学生一起读《昆虫记》，就连武术课，赵安全也会讲霍元甲、李小龙的故事。“阅读不再是语文老师一个人的事。”程昆说，“现在哪个学科的教师上课不推荐几本书，反而觉得缺了点什么。”

    2024年，学校获评国家体育总局“武术进校园试点学校”；2025年，在线上传统武术展演中拿下全国三等奖。“文能读书润心，武能健体强志”不再是墙上的标语。

    山巅与舞台

    如果说日常阅读是“内功”，那么“天台诗会”就是学校的“招牌招式”。

    每年春秋两季，程昆都会带孩子们登天台山。在山巅诵读经典、玩飞花令、诗词接龙、分享自己写的童诗。这项活动已经连续组织了四届，从校内走向全区，成了汉台区乡村教育的文化名片。

    3年过去，变化肉眼可见。2025年，学校选拔400多名学生参加汉中市“丝路朗诵比赛”，13人晋级陕西省复赛，9人获省级奖项；同期“摆渡船”全国征文大赛，12名学生获省级奖。这背后是教师的“笨功夫”。青年教师邵巧丽接手班级时，发现班上三分之二的孩子没去过汉台区图书馆。她利用周末时间，每次带4个孩子到区图书馆办借书证，2个月时间全班学生都办了借书证。老教师王素琴临近退休还在学“图像化阅读策略”，她说：“咱农村娃不比城里娃笨，就是缺方法。方法教对了，他们读得比谁都快。”

    炕头与灯火

    五年级学生小欣，父母常年在外务工，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刚入学时，她内向、自卑、成绩垫底。程昆和语文教师刘永琴一点点陪她走进图书室，从绘本开始鼓励她读、鼓励她说。

    “第一学期，她只愿意看图画书，我就陪她看图说话。”刘永琴说，“后来她开始借带拼音的童话书，每读完一个故事就到办公室讲给我听。我就鼓掌，使劲鼓掌。”

    二年级时，教师党婷指导小欣读完了《夏洛的网》。这一次，小欣主动写了一篇读后感，歪歪扭扭三行字：“威尔伯有小猪朋友，我有党老师。”党婷把这张纸贴在了教室墙上。

    现在，小欣的阅读量位居班级第一。2025年，她主动报名参加汉台区“书香润汉台 阅读照人生”主题活动，拿下特等奖。爷爷来学校接她，抹着眼泪说：“读书真的改变了我的娃儿。”

    像小欣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六年级学生子轩曾是全校出名的“小霸王”，练武术后手脚闲不住。教练曹静把他叫到尚武亭，递给他一本《水浒传》：“你不是喜欢打吗？看看人家武松怎么打的。”子轩读完跑来找曹静：“教练，原来打抱不平也得讲道理。”如今他的作文里写道：“我的梦想是当解放军，保护该保护的人。”

    乡村阅读最难的不是买书，而是让家长也动起来。学校发起“家庭阅读三个一”活动：每天亲子共读一刻钟，每周分享一本好书，每月全家进一次图书馆。刚开始很多家长不主动，学校就开“家长阅读讲堂”，请专家和优秀教师手把手教怎么陪读。欣怡奶奶听完讲座后，回去每天都陪孙女读15分钟书。“我不识字，就让她读给我听。”奶奶说，“她读得越来越好，我也听懂了故事。”

    从决心改变到现在4年了，我们没有追求花哨的理念，也没有大拆大建，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对的几件事：把书打开让学生随便借，把阅读揉进武术课里，把诗会搬上天台山，把家长拉进共读圈。

    教育的本质不是灌输，而是守护。在这片文武相融的乡土上，每一次弯腰引导、每一本被翻旧的书、每一段山巅的诵读声，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乡村孩子相信：书里有一个更大的世界，而他们配得上它。

    （作者系陕西省汉中市汉台区武乡镇中心小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