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2日 星期三
做阅读循环里温柔后退的大人
刘 璟

    荀子在《劝学》中说:“蓬生麻中,不扶而直。”蓬草弯曲柔弱,若生长在笔直的麻丛中,不需人扶持,自己便挺直了。两千多年后,英国作家艾登·钱伯斯在《打造儿童阅读环境》中画下一个“阅读循环圈”——选书、阅读、回应,三个环节周而复始,而循环正中央赫然写着“有协助能力的大人”。荀子揭示的是环境的力量,钱伯斯追问:那个站在中心的人,究竟该如何行动?

    教书20余年,守着一间小小的阅读教室,陪着一届又一届孩子在书架前徘徊、被故事吸引、兴奋地分享,我才慢慢读懂这份“协助”真正的模样:一种近乎“不言”的陪伴,慢慢把选书的自由、沉浸阅读的权利、表达喜恶的底气一点点交还到孩子手中。

    选书永远是阅读一切故事的开端。许多教师习惯搜罗全网名师书单,一次性填满图书角,以为藏书充足便是完整的阅读环境。可钱伯斯提醒我们,班级藏书从不是一次性采购任务,而是一场长久、流动的共生。

    两种对待选书的姿态,隔着一道名为“掌控”的鸿沟。一种是自上而下的推动者,以权威书单划定阅读范围,所有评判标尺握在成人手中;另一种是俯身同行的协助者,认真读完书架上每一本书,心里装着书页里打动我的微小瞬间。看见孩子站在书架前犹豫,指尖反复摩挲书脊,我只随手抽出一本轻声说:“读到第三章时,我忍不住红了眼眶。”话音落下便轻轻走开,把要不要翻开、喜不喜欢的选择权完完整整留给孩子。一个不爱读书的大人,很难给予孩子真实的阅读感召。

    每学期开学,我会请孩子们写下3本心愿书单:一本自己心心念念想读的,一本想分享给同桌的,一本愿意读给爸爸妈妈听的。收齐所有心愿,我们围坐在一起商量,哪些书可以添进班级书库,哪些读物可以轮流借阅。一个很安静的男孩在纸条上写了《昆虫记》。理由是:“我爷爷养蜂,我想知道蜜蜂怎么说话。”书到的那天,他没去操场,趴在桌上看了整整20分钟。

    选好书,才会迎来真正沉下心的阅读时刻。钱伯斯说,一个真正的读者,永远是为自己而读,而所有向内的阅读都需要一段不被打扰的完整时光。20多年的早读课,我始终坚持一件事:放下红笔、作业本、手机,只安安静静坐在讲台边,捧着一本书独自阅读。孩子们偶尔抬头,看见我埋首文字的模样,便会下意识低头重新落回自己的故事里。无关纪律约束,只是一种温柔的同行——原来大人也愿意花时间好好读一本书。

    面对低龄孩子,朗读是最轻盈的引路方式。我给一年级的孩子读《小猪唏哩呼噜》,读到小猪被大灰狼叼走的紧要处,刻意停下话音。台下瞬间炸开不断的追问,孩子们扒着桌子追问后续。我只把书举起来,露出完整封面,轻声说:“后面的故事都在这里……”话音未落,前排的孩子已经奔向教室后方的图书角,争相翻阅这本书。

    佐藤学在《静悄悄的革命》里写到,课堂里最珍贵的关系,是教师放下自我,认真倾听每一个孩子。共读绘本《我有友情要出租》时,有个孩子忽然举手发问:大猩猩玩游戏时总出布和石头,它是不是很笨?我没有急着抛出自己课前备好的解读,只是静静等待,把对话的空间留给孩子。教室慢慢响起细碎的讨论声:有人说大猩猩一点都不笨,咪咪教会它好多游戏;有人猜测,它是故意一直输,只想留住好朋友……等孩子们说完,我才轻轻抛出一句追问:“如果你是大猩猩,你会为了让朋友高兴选择一直输吗?”孩子们的回答令人惊异:“这样不公平,凭什么我要一直输?我和他是平等的”“也许咪咪输了也会很开心呢”。是啊,谁说输了就一定不开心?孩童的阅读成长,从来不是接纳成人既定的道理,而是在彼此的交谈里长出独属于自己的思考。

    长久的倾听、持续归还阅读的主动权,教师的姿态终将走向温柔的退场。从选书时只铺路、不替孩子做决定,阅读时只相伴、不紧盯管束,回应时只倾听、不急于评判,我们手中的话语权一步步向后退让,孩子自主阅读的空间一寸寸向前延展。

    荀子说“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庄子说“不言而教”,钱伯斯说“做一个有协助能力的大人”——他们说的,原是同一件事。

    回到教室,你可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也许是明天早读课,放下红笔和手机,自己也拿起一本书安静地读10分钟;也许是下次孩子跟你聊他读的书时,放下手中的笔,看着他的眼睛,好好听完他说的每一个字;也许是给书架留出足够空间,容许孩子漫无目的地翻阅、挑选、徘徊。每一个微小的行动,都是阅读循环圈上新的起点。

    (作者单位系安徽师范大学附属小学)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