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深层力量。一种伟大的思想不仅能够回应时代需求,更能塑造制度形态、推动社会进步,并为未来发展提供持久动力。贺国庆教授等著的《现代大学思想的源流和影响》一书,立足于深厚的历史视野与思想史范式,系统梳理了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德国现代大学思想的萌发、建构与全球传播过程,深刻展现了大学思想之于大学发展的重大意义——它不仅是打破中世纪羁绊、重塑现代大学制度的思想支撑,更是推动知识创新、促进社会进步的重要动力;而其关于自由探究、理性批判与人格教化等理念,也必将在数智时代继续为高等教育演变与数智社会建设提供强有力的精神支撑。 现代大学思想塑造了现代大学的制度形态。现代意义的大学诞生于欧洲中世纪,最初主要承担神学、法学、医学等专业人才培养的功能,具有明显的实用性和功利主义色彩。随着近代科学和社会的发展,传统大学逐渐暴露出知识保守、思想僵化等问题。在德国古典哲学、新人文主义与浪漫主义文化思潮等影响下,一批伟大的思想家开始重新思考大学存在的价值。康德提出大学教育应培养人的理性能力和独立思考精神,强调学术自由的重要价值;费希特认为大学是科学运用理智的机构;谢林强调哲学与科学的统一,主张大学思想和研究的自由……作为思想的集大成者和制度实践者,洪堡将思想家的深邃思想融会贯通并付诸柏林大学的创办实践,标志着现代大学制度的正式确立。 简而言之,大学之所以能够打破中世纪的羁绊,从传统的知识传授机构转变为探索真理、创造知识、培养人才的现代学术共同体,与思想家们数十年的理论探索密切相关。可以说,没有现代大学思想的萌发与构建,就没有现代大学制度的确立。 现代大学思想是现代社会发展的重要推动力量。现代大学思想不仅直接奠定了现代大学制度的基础,更赋予了大学超越自身、驱动社会发展与历史变革的核心力量。 传统大学往往一方面停留在对既有知识体系的教条化解读上,另一方面又陷入了狭隘的实用主义。针对其封闭与功利倾向,费希特、谢林等坚决反对将大学降为职业培训的场所,洪堡提出大学应以探究深邃学术为根本,并以此促进人类精神与道德提升……在这一理念驱动下,推动大学从知识传承向新知识生产转型的“教学与研究相统一”原则逐步确立;加之施莱尔马赫、兰克等人倡导的,习明纳以及李比希、路德维希等人推动的自然科学实验室体系的建立,科学研究才首次成为大学的核心任务之一,直接加速了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 19世纪中叶后,以上思想在跨国传播中与工业文明深度结合,展现出更为强劲的社会推动力。比如美国在吸收以上理念的基础上创建以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为代表的研究型大学,通过研究生教育使科研走向制度化与规模化;而随后的“威斯康星思想”,则明确将大学的职责向外延伸,直接为地方经济与公共政策提供智力支持。 这种从纯粹学术探究到制度化科研再到直接服务社会的演进过程,使现代大学彻底摆脱了“象牙塔”的孤立状态。大学不仅为两次工业革命提供了强大的支持,更以理性批判与公共关怀引导着社会发展,真正成为现代社会不可或缺的变革力量。 现代大学思想继续守护未来大学与数智社会的演进。伟大的思想往往具有超越时代的生命力。现代大学思想虽然萌生于两个多世纪以前,但其所蕴含的关于自由探究、理性批判与人格教化等深邃理念,历经时代洗礼,至今依然是抵御技术霸权、守护未来大学演变与社会人文底线的精神灯塔。 正如康德、洪堡等人当年主张大学应摒弃教会的控制,并抵御行政权力的直接干预一样,在数智时代,大学同样需要借由这种学术自由的精神抵御算法推荐、数据霸权等对学术的隐性裹挟。再有,面对生成式人工智能对知识检索与答疑解惑的强力替代,康德当年强调的“独立思考”以及施莱尔马赫倡导的“研讨辩论”,在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迫切。此外,歌德、席勒与洪堡等人倡导的“教化”思想不仅是驱动未来大学重构育人目标,将重心转向人格塑造与主体性建构的力量,更是数智社会打破技术逻辑对人类精神同化的基石与精神支撑。 总而言之,《现代大学思想的源流和影响》不仅是一部系统考察现代大学思想形成、发展及其世界影响的学术专著,更是一部彰显理性精神与人文力量的思想力作。它清晰展现了现代大学思想的伟大力量,它不仅重构了大学的内部制度,也驱动着社会的深刻变革,更将在数智时代持续守护人类的人文底线。现代大学的发展历程昭示我们:社会环境与制度形态或随时代而更迭,但真正推动文明跨越与延续的始终是那些超越时代的深刻思想。正因如此,守住这些深刻的思想,便是守住了现代大学的灵魂与根本。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教育学院教授、中国教育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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