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美国教育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杜威携夫人访华，传播美国实用主义的教育观念，影响了一个时代的中国教育。因白话文运动而声名鹊起的北京大学教授胡适、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校长郭秉文及同校教授陶行知等，均为杜威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过往对杜威访华的研究主要从精英立场出发，关注胡适等教育界的上层人士如何推广来自域外的教育新观念。相对而言，教育界的绝大多数，也就是普通教师群体却很少得到关注。随着今年《杜威东亚书简》的出版，这种状况即将得到改观。

    从1919年到1921年，杜威夫妇在中国生活了两年多时间，他们在此期间始终坚持写信。这些信件后来在美国杜威中心尘封多年，到今天被悉数译回中文重返中国。笔者发现，这些信件内容以每日琐事为主，记录下了许多杜威夫妇和普通中国人的往来，其中令笔者印象深刻的是一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中国教师与师范学生。

    1920年7月2日至8月20日，陶行知在南京高等师范学校主办暑期学校，以提振师资水平，来自全国17个省份的1041位学员参加。这是国内大学开办“暑期学校”之始，杜威夫人的笔下却记录下一些普通教师：

    “这里的（女）教师第一次有机会得到专业的训练。这么些年，她们亦步亦趋地跟着男教师，总是有人要阻挠她们接受自己的培训。一个从遥远的南方城市福州来的人，抵达上海的时候，已经走了足足15天。可接下来，督军切断了铁路，她又等了足足5天才终于到了这里，参加为期6周的学习。在来之前，她就利用工作时间，花了一个月学习北京官话，这样才能够听懂演讲，加入谈话。她大概40岁了，是一所学校的校长。我为两个女孩付了学费。一个20岁，刚刚从北京的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另一个稍稍大些，明年要升入女子师范学校。学校里已经起了不少麻烦，但是陶先生告诉我，他已经都解决了。”

    在1920年的夏天，这位没有留下名字的40岁女校长走上足足15天才能抵达上海，而后又因战乱等了5天，才最终赶到了南京。笔者查阅当年的《申报》，该报在  6月刊发了“南高师暑期学校国语讲习科招生”的广告，这位女校长很可能是在福州看到广告才决心到南京求学。此外，作为外地人，她为了听懂演讲专门花了一个月学习北京官话。如此困难都没能阻止她一路向北，其勇气与智慧令人钦佩，也让笔者直观感受到，那一辈中国知识分子出于现实需求，发起国语运动的紧迫性。

    在另一封写自南京的信里，杜威夫人记下：

    “我和这些学生熟悉了起来，她们大多是教师，或者正在接受成为教师的训练。现在，我身边陪坐着一位年轻女性，就处在这样一种有趣的状态中。她正在学习，如何在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开办一所学校。那是这个省北边的一个山村，村里有一条河，汇入扬子江。我不知道那里离铁路有多远。”

    由此可见，这批在陶行知熏陶下成长起来的年轻师范学生，已经在思考怎么将学校和现代教育理念带回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承担着将现代启蒙知识带回到乡村的历史任务。

    来自地方的教师对杜威来华也十分关心。在杜威首场演讲后仅仅3天的1919年5月6日，时任武昌中华大学中学部教师的恽代英就致信胡适：“听说先生此次迎接Dewey（杜威），要同他从湖北走过，不知能否同到鄙校，一齐有所赐教？此间同学能够‘新’、能够‘动’的，比较以前多得很了。”身处华中腹地的恽代英不仅迅速知晓杜威的行程，而且很准确地知道杜威的理论就在于“新”和“动”，这意味着当时媒体对杜威的关注非同一般。

    考虑到1905年中国才废除科举制，1912年蔡元培才上任民国第一任教育总长，那么1919年来华的杜威对当时的中国教师而言，确如久旱逢甘霖。现代教育到底该怎么做，当时的教育人都在摸索，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杜威的以学生为中心、让学生在自主活动中学习知识、将现代高等教育向女性敞开等观念，对大多数教师而言都是巨大的冲击。

    五四时代的中国师生普遍对新观念有强烈的兴趣，但经过多次传播，这些新观念也会走样。1920年10月26日，杜威来到湖南讲演，他听说在这个“最独立、最革命的省份”出现了如此的激进思潮：

    “他们贴出告示，宣布所有人都不得被称作‘先生’或者‘老师’，或者任何头衔，因为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现代教育追求所有人在人格意义上的平等，但这种观念传到湖南却变成了连“先生”“老师”这样的称谓也要舍去。杜威还得知，“在一所学校，学生们在过去的两个月换了21位老师”。他所记录下的这种状况无疑是真实的，当现代教育观念传播到中国各地时，并非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在一些湖南的激进学生看来，废掉“老师”的称呼就等同于教育平等了，这当然是一种比较幼稚的想法。也难怪杜威记下了一个湖南人对胡适的看法：“他对胡适博士以及北京的人充满批评意见，认为他们太过激进，做的都是破坏性的事情。”

    对中国而言，杜威不仅仅是一个秉承某种主义的学者，他是整个西方现代教育观念的代言人，也承载着当时许多国人借域外观念革新本国教育体制的憧憬和追求。杜威的学说经过报刊、书籍等媒介，以及他本人的演讲传播开来，影响到很多普通教师。但这种影响不是均质的，排除万难来到南京的女校长，追求“新与动”的恽代英，那些要将“老师”称谓废除的学生等，一定程度上都是被杜威的理论牵动起来的。中国五四时期的教育变革千头万绪，杜威夫妇的来访一定程度上见证了这个过程，要理解中国教育的复杂性，仔细研究这段历史是一个窗口。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