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4日 星期三
学理探赜
扎根本土 对话世界
——顾明远教育思想与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
白 瑞

    自主知识体系是文化学术繁荣的主要标志,是国家软实力的核心支撑,也是中国式现代化发展的必然要求。著名教育学者顾明远的教育学思想,是我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他较早探索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学术道路,尝试从中国经验中提炼概念,以主体姿态参与全球对话,为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提供了一个样本。

    一位“大先生”与一个时代命题

    顾明远的教育之路立足于中国本土教育实践,他以70余年的学术实践,开创了一条自主建构的路径。他是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主要奠基者、阐释者和引领者,是中国教育学的“大先生”。

    作为奠基者,其理念体现在三个层面。学科体系层面,他是新中国比较教育学的主要创始人,主编的《比较教育》是全国第一部通用至今的比较教育学教材,并为高等教育学、教育管理学等学科的创建与发展作出了贡献,奠定了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学科基础;他关于“学生是教育的主体”的主张及教育本质观、现代教育观,为教育学原理研究提供了重要理论支撑。学术体系层面,他将“两个结合”确立为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方法论原则,他重视文化传统与教育的关系,强调比较教育不能停留于制度移植,而要深入文化传统理解教育差异,由此凝练出具有本土特色的教育思想,推动了相关学术研究。话语体系层面,他开创“立足本土、面向国际”的话语路径:对内推动核心概念本土化,提炼出“明远四句”等具有传播力和解释力的标识性表达;对外以国际学术规范表达中国教育经验,助力西方学者理解中国教育;他尊重文化多样性,主动分享心得,如提出“教育是和平的种子,国际理解的桥梁”。

    作为阐释者,顾明远将教育实践提升为自觉的理论主张,系统阐释了自主知识体系的内涵、路径与方法。2022年,他提出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教育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基础”“以研究和解决中国现实教育问题为鹄的”,确立了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基本原则。2024年,他提出以“党的教育方针为龙头,下面分宏观教育学知识和微观教育学知识两个部分”。2026年,他进一步强调“要构建中国教育学自主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首先要厘清学科的基本概念……要全面总结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的教育实践经验,从中抽象、凝练出基本概念”。

    作为引领者,顾明远以“大先生”身份为自主知识体系建构提供了方向性框架与可操作的学术路径。改革开放40多年来,他始终走在教育改革前沿,主持多项国家教育发展重大课题,参与多部中国教育法规的制定,坚持以中国现实为根基、以国际视野为参照。他以“教育老兵”的持续在场,为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注入了实践品格。如今97岁高龄,他仍奔走于教育现场,发表文章、出版著作、建言献策。这种“无我”精神为年轻学者树立了榜样,也说明教育事业需要代际接力。

    由此可见,顾明远教育思想形成发展的历程“生动诠释了中国教育学的生成逻辑”。他以70余年的学术实践提供了“原初样本”,以科学方法论完成了“理论阐释”,以持续的学术在场发挥了“引领功能”。

    在历史实践与全球对话中生成本土教育思想

    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不是从概念到概念的推演,而是在历史实践与全球对话的双重砥砺中生成的。顾明远的学术道路提供了完整例证。

    一是在中国教育现代化的时代发展中积淀和淬炼理论精华。顾明远的教育现代化研究,始终围绕一个根本追问:中国教育如何从“传统”走向“现代”?改革开放之初,针对“教育是阶级斗争的产物”的极“左”观点,他提出“现代教育是现代生产的产物”“教育同生产劳动相结合是现代教育的普遍规律”,对教育界拨乱反正起到积极作用。此后40余年,他将教育现代化界定为“传统教育向现代教育转化的过程”,认为“最重要的是教育思想观念的现代化”,并关注民族文化传统对教育的影响,辨析传统文化中有利或阻碍教育现代化的因素。

    在这一进程中,他从国家战略与国际竞争出发,提出“只有培养创新人才,努力创新,实现技术的超越,才能摆脱对发达国家的技术依赖”,强调创新精神与实践能力;从现代生产与教育的内在关系出发,重视素质教育,面向全体学生、促进全面发展;从技术革命本性与个体终身发展需要出发,力行终身教育,提倡学习型社会;从现实短板出发,关注农村教育,提出“没有农村教育的现代化,就不可能有全国的教育现代化”。这些论断均源自他扎根中国实践的问题意识。

    纵观其数十年研究,理论从实践中来,以中国问题为起点,以人的发展为归宿——这既是其方法论特征,也是其教育思想具有“自主”品质的根源。

    二是在比较视野中坚守学术的主体性。在比较视野中坚守学术主体性,是顾明远教育思想的一条鲜明主线,他始终在“走出去对话”与“站住自己立场”之间保持动态平衡。教育本质曾是教育界讨论的焦点,他回顾1978年以来的讨论后指出,“争论后并没有统一结论”。在梳理夸美纽斯等西方思想家与孟子等中国古代思想家的论述后,他发现既有定义“很少讲到受教育者本人在教育过程中的作用”,遂提出:“如果从生命发展的视角来说,教育的本质可以概括为:提高生命的质量和提升生命的价值。”顾明远对教育本质的探索,是其透过国际视野解决中国教育问题的一个缩影:从中国问题出发,在中西教育文化资源的比较中形成判断。这一回答将教育本质的认识推向新高度,也为国际教育认识论贡献了来自中国的思考。

    顾明远致力于探索教育制度对社会发展的影响,指出教育现代化路径内嵌于自身文化传统,不存在普世模板。通过中、日、美、英、德、俄六国教育现代化进程的对照,他发现各国教育改革始终无法脱离自身的文化基因;针对“照搬西方模式就能快速实现教育现代化”的误区,他指出忽视文化传统而直接移植西方制度必然“水土不服”。他反对西方中心主义,也不赞成东方主义,主张学习外国先进经验必须与我国教育传统和实践结合,实现中国教育的本土化。

    顾明远对人工智能的态度与对待西方教育制度的方式相似,处理技术与教育关系的原则可概括为三对关系:手段与目的、传统与现代、虚拟与现实——技术是手段,育人是目的;传统中有不可替代的“人味儿”;现实体验是虚拟场景无法取代的知识来源。2025年与日本学者佐藤学对话时,他对人工智能充当“第三教师”的观点原则上予以认同,但强调“只能是‘人用技术’而不能变成‘技术用人’”。其落脚点是:人是主体,教育的根本目的是“培养什么人”。

    综上,顾明远的学术实践表明:扎根本土是自主的根基,交流对话是自主的路径。他通过历史积淀总结中国教育实践、从实践中提取概念,又以主体姿态参与全球对话,为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提供了样本;他坚持“两个结合”,以宏观与微观协同推进学科体系建设,以代际接力推进理论创新,为中国教育学走向世界树立了典范。

    (作者单位系西安思源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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